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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羽:《一洗青林万古新——〈苏东坡与澄迈〉作者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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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汉置县“苟中”,至今2100多年,澄迈县的文化历史中有920多年浸润着丰厚而独特的苏东坡文化。尽管历史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东坡文化如此重视,但毕竟没有中断过的景仰东坡先生、钟情东坡文化、传承东坡精神的文脉,始终与这片土地上清澈的澄江与绵延的迈岭相随相伴,相映相成。

清雍正二年(1724),澄迈知县鹿耿建立景苏书院。乾隆六十年(1795),澄迈知县吴晋勋重修书院。“景苏”,由此成为澄迈县景仰苏公,传承和弘扬东坡文化的历史见证,也成为千年来澄迈县文脉承继、“衣冠礼乐班班者”的重要标志。

2025年1月23日,“文化澄迈建设动员大会”在澄迈县委党校举行,全方位系统启动“文化澄迈”建设。澄迈县首次系统推出全县文化发展顶层设计,全面呈现、推介、部署“文化澄迈”战略定位。县委书记盛勇军在讲话时指出,建设“文化澄迈”是历史实践的要求,是时代的呼唤,是群众所盼的精神需求,要坚持以文化人、以文塑城、以文兴业,全面展现新时代澄迈文化新气象。他强调:要珍惜苏东坡给澄迈留下的丰厚文化遗产,做好“三借三力”文章,深入发掘东坡文化在澄迈的文学、艺术、思想、文化和社会价值,弘扬东坡精神,将东坡精神融入澄迈城市文脉之中。要全力筹备第三届中国(海南)东坡文化旅游大会,积极探索“东坡文化+旅游”融合发展,规划设计东坡文化旅游线路,实现“办好一个大会,留下一个产业”。我与另外六位专家受聘为澄迈县文化发展顾问,并代表顾问们即席表态发言。

在这个以文化为主题、以东坡文化为核心内容的全县发展大会上,我的第一感受是:自己八年来无数次在澄迈境内考察东坡遗踪,无数次在澄迈县机关、学校、村镇、企事业单位讲述苏东坡文化的澄迈意义,无数次在文章中和会议上呼吁重建通潮阁,并且强烈反对异地重建,心血与智力终归没有白费。

2017年5月,我以“海南省苏学研究会筹委会主任”的身份,约请多位历史文化与历史地理专家学者,首次专赴澄迈,实地调研考察老城镇裕生糖厂和职工宿舍区——这里是宋时通潮驿旧址,制高点上有座废弃的水塔,此前即有考古专家考证认为水塔基座就是通潮阁旧址,同时研究讨论通潮驿景区重新开发建设的设计方案。此后多次参加方案专题研讨会,提出修改意见。这一年,在查阅研究大量史料文献的基础上,对苏东坡自琼州府至昌化军(今儋州市)往返两度途经澄迈的历史文化遗存,基本梳理完成,对东坡在澄迈境内的诗文作品、人文故事、行经路线等,形成调查报告、多篇论文以及多份政策参阅文件。

2018年9月,海南省苏学研究会成立。我们多次组织专家学者现场调研考察,从不同角度,以不同主题,多侧面研究挖掘苏东坡在澄迈境内留下的丰富文化资源。通潮驿旧址是21世纪初年成立的澄迈程鹏糖业有限公司裕生糖厂职工家属生活区,糖厂早已停业,生活区陈旧不堪。两个方向的入口,道路曲折狭窄,车辆通行都十分困难。多次前往都是通过时任金安筹备组负责人曾维松先生,他驾一辆摩托车前面引路,七拐八弯,直到没有车辆通行的道路,我们大家下车步行,通过大段碎石、杂草中仅供一人踩过的小径,找到早已坍塌的里桥。有一次雨中前去,他穿一件黄色雨披,摩托车上全是溅起的泥巴。我们一辆大车,几辆小车,二三十人,多位七八十岁老先生。他停下摩托车,反复叮嘱我们注意安全,提示我们从哪边绕行更稳妥一些。

2019年7月13日(农历六月十一),首次举办“纪念苏东坡登陆海南922周年”学术报告会,我第一次公开论述苏东坡为什么在澄迈渡海,而不是琼山白沙津。

2020年1月10日,我们组织中央驻琼新闻单位与海南省多家媒体的领导人和记者,同省内外苏学研究专家共同座谈“苏学研究的时代意义”,纪念东坡诞辰983周年暨澄迈登陆923周年。

2020年8月9日(农历六月二十日),我们在海南大学思源学堂举办纪念苏东坡北归中原920周年专题学术报告会,总结论述苏东坡在海南岛完成“毕生功业”,实现思想、学术集大成,离别澄迈开始反哺中原、影响世界的历史进程。

2020年前后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时期。典型的事例是我们精心策划于农历六月二十日在海南大学举办学术报告会,以纪念苏东坡澄迈渡海北归中原920周年,第一次向县里提出申请,县领导同意给两万元支持,以县委、县政府名义主办。但开会的前一天夜里,接到旅文局电话通知:县里不给资金支持了,旅文局和史志办不参与了,活动也不挂名了。我紧急向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反映,无果。可想而知,对一个以学术为本,并无任何稳定收入来源的社会组织,这是怎样沉重的打击。然而,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县里不给钱、不来人、不挂名,但纪念活动不取消、专家学者不抱怨、学术影响不降低。而今可以自豪宣称:这一系列活动的社会意义和实践价值,已经日渐显著地展示出来。

这年农历七月,我陪同省外专家团队考察通潮驿旧址,唯一可资证明是宋时遗迹的“里桥”文物保护石碑,已被大量建筑垃圾包围,生活垃圾遍地丢弃,蝇虫肆虐,只有东坡先生当年听过的澄江涛声依旧。曾一度提上议事日程的通潮阁复建方案,完全搁置。入夜,作《七绝·再访通潮飞阁》

庚子孟秋陪客再至澄迈老城追思坡翁遗踪。二〇一七年以来第八次登临,断壁残垣,垃圾拥塞,每况愈下。“省人民政府文物保护单位”,碑下无从立足。有诗以证:

四年八访通潮驿,一意十分坡老情。

赴海双滩都望断,瀑飞惟响里桥声。

2021年11月13日,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在海南大学启动“第三届苏学研究高端论坛”,推出一批重点学术研究成果。我以《苏东坡门人姜唐佐遗踪考论》为题作学术报告,首次专题解答苏东坡得意门生姜唐佐中举之后为何销声匿迹的历史疑案,得到与会专家学者的认可和鼓励。这一年,苏学会邀约省社科联、海南大学、海南师范大学等方面的专家学者,在多次考证探究澄迈县大丰镇大丰村封平约亭旧藏石碑上关于“进士姜元熹、赐进士唐佐”等信息基础上,与国社村姜氏后裔取得联系,并扩展到湖北、湖南、河南等地姜氏族人,通过多处姜氏族谱的研究考论,找到姜唐佐中举之后的身世史料,初步形成姜唐佐后来进士及第的基本判断,同时策划指导国社村打造“东坡姜唐佐纪念园”。

2022年4月30日,在姜唐佐广州中举920周年之际,国社村“东坡姜唐佐纪念园”正式开园,没用政府一分钱,没用国家一分地,完全由具有强烈东坡文化情怀的姜唐佐后裔村民们捐资。新华社等媒体重点报道,这是海南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建成的第一处东坡文化景区。

2023年,我们与省旅文厅、省社科联和多所高校的考古、文物、文化、文献等领域专家一起,反复考证东坡渡海相关文献与历史地理史料,确认东坡渡海路线与码头,严谨考论通潮阁遗址;研究考证东坡门生姜唐佐、“南海义士”赵梦得等澄迈历史人文史料;在全县机关部门、企事业单位和多所学校讲述东坡文化的澄迈意义等专题30多场次,指导和要求中小学生重点了解苏东坡在海南写的诗文,首先要背熟苏东坡在澄迈写的诗文。

回顾这些亲历事件,表达自己在澄迈县境内诚意景苏的无怨无悔,自豪地认定这一切将如几朵浪花,必然汇入千年景苏长河之中,便多了几分欣慰、喜悦与骄傲。

2024年春,澄迈东坡文化的挖掘、保护、研究与利用,跨入新的历史时期。苏学研究专家学者得到充分尊重与信任,得以深度参与、指导全县东坡文化历史资源活化利用的一系列项目设计、规划方案,共同谋划全县东坡文化资源保护利用的布局与发展。我多次带队前往老城镇,分别与镇领导和原裕生糖厂负责人会谈,做各方面协调工作,就职工宿舍旧区拆迁、新区规划、项目定位等提出意见和建议。无论在省里还是县里,多次在专业研讨会上明确坚持通潮阁“原地复建”的原则,反对异地重建,强调恢复利用里桥(广德桥)、瀑布等通潮驿景观项目的重要意义,并且明确提出要立足东坡渡海品牌,规划自主运营项目,导入市场规则,先急后缓分期推进。

4月29日,澄迈县“充分用好东坡文化资源助推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在老城镇召开,县委书记盛勇军出席并致辞。会议提出:借“轼”聚力凝聚文化力、借“轼”出海提升影响力、借“轼”登高提高生产力。全县行动,深入挖掘澄迈本土东坡文化的丰富元素,努力建成一批具有澄迈东坡文化内涵的标志性成果,培育新质生产力,实现澄迈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由此,澄迈县正式进入以东坡文化为核心资源,以东坡渡海精神为战略引领的新时期。千年景苏,增添了新的内涵,形成了新的定位,产生了新的价值。县委、县政府领导人和有关职能部门的朋友们,多个乡镇的负责同志与许多村落朴实而热情的村民们,都是这一战略部署的见证者、实践者,也都是我们景苏实务的支持者。

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东坡先生由澄迈渡海北归已过600年,恭贵乡安调丰都(今大丰镇安丰社区)一位地道的村民高中举人:林焕,字文若。他追寻拜谒东坡先生当年寓居行经之地,作诗《经通潮阁故址怀苏眉山》《内水帘》《外水帘》多首。所作通潮阁诗为:

海气浮空白日沦,更无飞阁只荆榛。

当时吟罢天低水,此日寻来浪起尘。

归客尚愁乡路远,何人不道故山亲。

鲤鱼风急春潮晚,一洗青林万古新。

由诗句可推论,当时通潮飞阁已经湮灭于历史风烟之中,但诗人此时此地仍想到东坡先生当年在海南昌化所作诗句“老去尚餐彭泽米,梦归时到锦江桥”,想到东坡先生在通潮阁写下的“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潮水与青林,东坡贪看竟然不知已入夜的澄迈景色,在林焕笔下和心中已经不仅是眼前海潮淹没红树林的壮观场面,而且成为万古传承的历史永恒。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经历过无情的打压、荒蛮的贬谪、悲惨的折磨、疯狂的查禁,苏眉山的风范不仅在通潮阁故址,在澄迈古驿道古渡口,在琼州故地,在他所有的心安之处,乃至无远弗到的本土异域,千年以来不曾湮灭,而且正因为历时长久而更加鲜亮,更加光彩,更有活力,更显价值。

一洗青林,万古弥新。

李公羽

2025年2月1日,乙巳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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