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文史杂志》发表李公羽文章《颠覆传统“功业”体系 树立千古流芳坐标——苏轼<题金山画像诗>覆议》
新浪海南
关注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与四川省人民政府参事室主办的《文史杂志》,2026年第5期发表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副会长李公羽文章《颠覆传统“功业”体系 树立千古流芳坐标——苏轼<题金山画像诗>覆议》,从新的角度解读苏轼著名的《自题金山画像》一诗,从“已灰之木”“不系之舟”的原典出处入手,结合苏轼黄惠儋三州的生命体验与价值认知,得出与众不同的结论:没有委屈、报怨、牢骚或自嘲,诗中反映的精神状态和心理诉求,正是苏轼脱胎换骨的改造和升华,正是他基于儒释道三教精华融汇的正果,正是他真正追寻而最终得以实现的“平生功业”。文章如下:
苏东坡《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末句另有“黄州惠州崖州”“黄州儋州惠州”等不同版本。对东坡此诗的准确理解,不仅是一诗之评,更是东坡一生之评,事关对东坡“平生功业”的正确评价,以及对东坡毕生所求的真实解读。
长期以来,学界多认为这是东坡先生晚年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有一些委屈,有一些怨言,有一些自嘲,甚至有一点牢骚。按常理说,毕生功业,应是朝廷地位、治国安邦、功名利禄、光宗耀祖,实现儒家士大夫积极“入仕”的政治抱负。然而东坡的黄州、惠州、儋州,没有地位,没有名分,被贬得很痛苦,甚至一州更比一州惨。如果说这是自己的毕生功业,人们往往便认为是自嘲,是抱怨,是一句反话。
我们如果认真读读原诗,查查文献,特别是把前面两句与后面两句联系起来,从“已灰之木”和“不系之舟”中找一找出处与原意,就会有不一样的理解。
“已灰之木”,出自庄子文章《齐物论》。齐物,春秋战国时老庄学派的一种哲学思想,认为宇宙间一切事物,如生死寿夭,是非得失,物我有无,都应当同等看待。庄子哲学的核心思想,集中反映在《齐物论》中。文章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庄子《齐物论》载南郭子綦与颜成子游的对话
隐居在城南的道家高士子綦,入静屏息,斜躺倚坐,如灵魂出窍,完全忘我,仰向天际,慢慢吐气,微弱如同垂死之人。他的弟子颜成子游(姓颜,名偃,字子游,死后谥成,因称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说:先生为何这样安心啊?看起来形态像一段干枯的树木,毫无生机;心态也如同死灰一般,没有任何念头。过去见您入静,尚有生机,还不至于如此,而今入静,与过去大不相同,槁木死灰,像死人一样。为什么这样?子綦解释说:偃啊,你问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你今天看到的我,已经不是我原来的血肉之躯了,我进入全新境界,你能知道“吾丧我”的重要性么!
“吾丧我”,我把我自己消亡掉,把我的肉身实体、世俗的理念,统统灭掉,全部消亡。所以,真理达到逍遥的圣人,首先要忘掉自己,然后要忘掉功、忘掉名。东坡贬儋,根本没有想到能够回归中原。他完全静下心来,著书立说,追求像道家高士子綦那样,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这是一种境界。他的得意门生黄庭坚有《苏李画枯木道士赋》一文,高度评价东坡诗文,开篇即说:“东坡先生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东山。”身在庙堂之上,佩玉服冕,心却如同干死的枯木一般,神游于外,不为利禄所动。这正是好文章产生的精神动因。
“不系之舟”,原典也出于庄子,《列御寇第三十二》篇。庄子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灵巧的人一般都多有劳累,而聪明的人会有很多忧患;没有什么能耐的人,只有两个目标:第一填饱肚子,第二自由自在地遨游,像船没有缆绳、没有桨一样,无目的地到处漂游。其实“无能者”,不是说我没有能力,而是我并无所求。
庄子《列御寇第三十二》载“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
东坡先生被贬黄惠儋三州,正是这种“无能者无所求”的状态。“十年京国”,“历典八州”,忙于国家大政、地方治理,甚至无暇著述。古人所谓“三不朽”,立德、立功需要有政治权力的平台,东坡被贬,没有立德立功施展才华的机会了,但“立言”仍是他内心不能抑制的冲动,先忘掉功名,再忘掉自身,在完全无我的情形下,实现毕生最大的最后的功业:立言。
东坡认为“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是一种非常美好的理想的状态。居儋三年,经常饿肚子,甚至不得不与儿子苏过通过“龟息法”这种有些自欺欺人的方式“果腹”。有一些食品,哪怕是乡民用于祭祀的“过期食品”,只要能够“饱食”,已是极大的满足,同时还能够思想自由、身体自由、言论自由、著作自由,这是多么美好的境界!东坡一生从政,那些年只有饱餐,“酒食地狱”,而不能遨游,就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只有到海南,到儋州,才可以达到“不系之舟”这样理想的状态。唯一的缺陷,就是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不太美好。
“已灰之木”与“不系之舟”,所表达的正是突破时间、空间、因果,放过自己、放过世界、放过所有的烦恼,得到大自在的一种理想境界。因此,东坡在儋州“非人所居”的环境下,写下那么多热情赞美生活、真诚歌颂自然,表现得极为快乐甚至很有趣味的诗词文赋。同时,他在这里著书立说,实现“三不朽”中最后一项:立言。他顺利完成“三书”,写下“居儋十六论”。黄州、惠州、儋州,一州比一州更遥远,一州比一州更残酷,但却一州比一州更自由,一年比一年更快乐,此心安处,进入了美好的精神之乡。他在完成三书之后撰文称:“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呜呼,又何以多为?”古人为传承自己的思想,千方百计,无所不用,然而,只有“立言”,使自己的理论通过著述传播,长久地普遍地留存在人间,才能真正不朽。东坡认为:有这三部书,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其他也不必再多做什么了。因此,他离琼北归时,“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他认为:“其他何足道!”“所喜者,海南了得《易》、《书》、《论语》传数十卷,似有益于骨朽后人耳目也。”
因此说,《题金山画像诗》绝不是书写自己的苦闷、冤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描写漂泊不定,也不是简单地表达自嘲与讥讽,更不是发泄苦闷、充满绝望。三州功业,也绝不是写了多少诗词文赋、做了多少民生善事那样简单。如果是这样,东坡就不成其为东坡,只是常人对一生苦难的思维、理解与表达了。
东坡的三州功业,从表述、理念,到行为、实践,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人们对世俗利禄、功名仕途、利害得失的看法与做法,颠覆了世世代代人们对功名业绩的评价体系。三州经历,使东坡先生脱胎换骨,身心升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在黄州,他表示“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那些所谓兴邦治国、功成名就的“事业”与真正的“功业”相比,是多么荒唐,因此,他追求“性之便,意之适”。在惠州,他说“吾生本无待” ,在儋州,他已“思我无所思”。东坡先生在这“已灰之木”“不系之舟”的形态之中,达到天地与吾并生,而万物与吾为一。三州贬谪,东坡在物我两忘的状态下,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放心而自由地写作。这种毫无拘束、无关名利、不计得失的境界,这种虚无纯粹、自由施展的状态,以及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海南“三书”,一生只有的三部著作,才是东坡先生自己认定的“平生功业”。
东坡带着他最为看重的在海南完成的这三部书稿,北归中原,行至镇江,看到金山寺内老友李公麟为自己作的画像,回想一生经历,才发出真心感慨:黄州惠州儋州平生功业的完成,正是基于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这样的精神状态和心理追求,这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改造和升华。这些,才是东坡先生真正的“平生功业”,而“其他何足道”!
(原载四川省《文史杂志》,2026年第5期,总第246期,第100-10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