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龙释读东坡古籍：明代稀世珍本《东坡文选》考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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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 9 日参加在海南大学召开的第二届东坡文化国际论坛。

（作者王富龙，龙游斋主人。1993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999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2009年荣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现任中国中医人才研究会会长，中国古籍保护协会民间古籍收藏委员会委员，海南省东坡文化旅游促进会副会长。存藏古籍版本历时30多年，以中医典籍和东坡文献典籍为主）。

历史的长河中，总有一些璀璨的遗珠，它们不仅承载着先贤的智慧，更折射出特定时代的文化风貌。明代文学家钟惺（字伯敬）评选的《东坡文选》，便是这样一部稀世珍本。它如同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明代文人对苏轼文学的深刻理解与独特阐释，也见证了那个时代精湛的刻书技艺。此书的问世，不仅为苏轼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文献，其本身亦是一件值得深入探究的文化瑰宝。

钟惺（1574年—1624年），字伯敬，号退谷，湖广竟陵（今湖北天门市）人，是明代文坛上一位特立独行的存在。他于明神宗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及第，曾任工部主事，后官至福建提学佥事。 钟惺 其为人严冷，不喜交接俗客，这种性格使他得以避开尘世喧嚣，潜心治学。晚年辞官归乡，更是闭户读书，甚至一度入寺院静心研读。钟惺的文学思想深受明代个性解放思潮的影响，他与同乡谭元春共创“竟陵派”，主张“幽深孤峭”的文风，强调抒发真性情，反对拟古主义的僵化。 除《东坡文选》外，尚有《史怀》、《隐秀轩集》等行世。钟惺思想的时代意义 每一部都凝聚着他独特的文学见解与审美追求。

《东坡文选》的诞生——慧眼识珠的文学甄选

钟惺评选《东坡文选》，绝非简单的辑录汇编，而是深思熟虑、标准严苛的文学再创作。这份匠心，在他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为该书撰写的序言中表露无遗。 钟惺在《东坡文选序》中，将苏轼之文与战国之文进行了精辟对比。他认为，战国时期的文章固然拥有“雄博高逸之气、纡回峭拔之情”，但在承载“先王之仁义道德、礼乐刑政”方面则有所不足。 

“今且有文于此，能全持其雄博高逸之气、纡回峭拔之情，以出入于仁义道德、礼乐刑政之中，取不穷而用不敝，体屡迁而物多姿，则吾必舍战国之文从之，其惟东坡乎？”

苏东坡的文章，恰恰是将战国文章的艺术魅力与儒家核心的“仁义道德、礼乐刑政”思想熔于一炉的典范。正是竟陵派文学思想的体现，也使得这部《东坡文选》超越了一般的文集选本，成为一部具有深刻理论背景的批评实践之作。

内容与评点——与东坡精神的深度对话

循着这样的文学理想，钟惺从苏轼浩如烟海的著述中，精心挑选了二百余篇作品。这些作品体裁广泛，涵盖赋、序、记、传、论、策、奏议、书、表、启、碑、墓志、祭文、说、跋、赞、铭、颂、祝文、偈、杂文乃至制诰等多种文体，力图全面展现苏轼文章的多样风貌与深厚功力。 更为可贵的是，钟惺对所选篇目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评点，包括总批、眉批、夹批以及圈点。这些评点或提纲挈领，或画龙点睛，或阐发微言大义，使得原本疏朗的版面更添阅读层次与指引，引领读者一步步深入苏文的精髓。这种评点方式，是晚明时期文学批评的流行范式，钟惺的实践无疑为后人理解和研究苏轼提供了一个独特而宝贵的视角，也使得这部《东坡文选》成为一部充满互动性与启发性的经典读本。

第一卷卷首探秘——苏轼海南遗墨的踪迹

关于此书第一卷卷首的内容，其收录了苏东坡在海南时期创作的作品。查阅《东坡文选》二十卷本的目录可知，卷一确实仅收录了苏轼的《天庆观乳泉赋》一篇。《东坡文选》目录苏轼晚年（1097年-1100年）谪居海南儋州，生活困苦，但其创作热情不减，留下了大量诗文。这一时期的作品，往往饱含着对人生的深刻体悟与豁达情怀。因此，钟惺在编选时，将苏轼在琼州海涯的文字纳入其中，以展现其人生不同阶段的创作风貌与思想深度，是完全合乎情理的。这为后人的研究苏东坡在海南创作提供了可靠的资料。

版本价值——明代刻印艺术的瑰宝

这部《东坡文选》不仅因钟惺的精当评选而熠熠生辉，其版本身价亦是不凡。此书由钟惺辑评，明代万历刊刻 印《东坡文选》 确保了文本的准确性，在当时被誉为“苏文最完善之本”，足见其校勘之精审。其版本特征尤为引人注目：

首先，其刊刻年代明确，书前载有明万历庚申年（即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钟惺所作的《东坡文选序》。东坡文选二十卷 其次，刊刻者为晚明时期声名赫赫的刻书世家——吴兴闵氏的闵振业。闵氏家族以其精湛的刋印技术闻名于世， 明代万历刊刻印《东坡文选》 其所刻书籍，往往纸墨考究，刻工精良。此部《东坡文选》采用刊印，正文用墨色，评点施以墨色， 不仅眉目清晰，更添艺术美感。其版式设计亦颇具匠心，“书品宽大”，即开本较大，半叶九行十九字，版心疏朗，予人“开卷即有疏朗醒目之感”，充分体现了明代优质刻本的特征。此书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东坡文选二十卷 这无疑是对其版本价值的权威肯定。

文学史回响——晚明风尚与苏轼热的交汇

明代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市民阶层的兴起，思想文化领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活跃景象。文坛上，以公安派、竟陵派为代表的文学流派，高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旗帜，反对前后七子盲目拟古的僵硬文风。 《钟惺研究》管窥 在这一背景下，唐宋八大家，尤其是苏轼作品的价值被重新发掘和尊崇。苏轼文章的汪洋恣肆、自然畅达，及其所蕴含的深刻人生哲理与旷达情怀，为力图摆脱束缚、追求个性解放的晚明文人提供了丰沛的精神滋养。 

钟惺评选的《东坡文选》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浪潮中应运而生。它不仅是苏轼作品在明代传播的重要载体，更是竟陵派文学思想——强调真情实感、追求“深厚”与“幽峭”风格的具体实践。我们得以洞悉晚明文人是如何解读、接受并化用苏轼的文学遗产，以及他们自身的文学旨趣和审美标准。从版本学的角度审视，明代闵氏（及凌氏）的刻本以其精美的印技术在中国印刷史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闵、凌两家印刷之兴起 这部由闵齐伋等人精心刊刻的《东坡文选》，无疑是当时私家刻书高水平的杰出代表，它不仅忠实地保存了苏轼的文字精华，更承载了晚明独特的刻书文化、学术风尚与审美情趣。

结语

综上所述，钟惺评选、闵氏刊刻的《东坡文选》，是一部集文献价值、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于一体的明代珍本。其精良的印制工艺、独具慧眼的编选标准、鞭辟入里的名家评点，以及在古籍目录中的重要著录，共同构成了其不可替代的历史文化分量。对于深入研究苏轼及其后世影响、探寻晚明文学思潮的演变轨迹，乃至考察中国古代出版印刷史而言，此书无疑提供了一份极其珍贵而生动的实物例证，值得我们珍视与传承。